前来的安保捉起衣襟,骂骂咧咧地越拖越远。李思跃惊恐地与遭遇绑架的我对视一眼,踯躅片刻,撒腿奔向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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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?!”
我不可置信地大喊道。玻璃廊道内空无一人,只有我洪亮的质问嗡嗡回荡。
“你是真的疯了吧?!”
灰白的光线中,贺俊背对着我,肩膀罕见地激烈起伏,五指依旧像钳子般紧箍。
“放手!……放手啊!!我要报警了!”
我慌乱地挣扎起来,张嘴就要朝他的手背上啃。
“夏梦。”他沙哑地开口,音调支离破碎,“你真伤透了我的心。”
我愣愣地收住了牙齿。
“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?!”
“我说,你伤了我的心。”贺俊转过身,直勾勾地盯着我重复了一遍。紧皱的眉头像是冰封面具生出一簇裂纹,埋在阴影中的漆黑双眸此刻蒙上一层水光,亮得我心惊担颤。
“呃……你不会要……”
他的嘴压成一条线,神情阴郁幽怨,脸上倏然淌落透明的瀑布。
“你、你怎么就哭了……你至于么……诶!你干什么!……”
黑衣相融,我手足无措地任他抱着,茫然地感受肩膀传来的微弱震动。
该推开他么?该什么时候推开?又该怎么推开?
“夏梦……为什么?”他圈住我的腰,沉闷的声音顺着我的颈窝往上爬,“为什么不来德国?”
“我……等等……你到底是为什么才——”
“你知道么?你的狠心拒绝,我至今都不敢告诉白雪。”贺俊将我勒紧了些,“真不敢想象她知道之后会有多难过……一定会比我现在还要糟糕百倍吧……毕竟先天心脏病害她从来都不擅长消化情绪。”
“你干嘛突然提这个……”
“因为她可是一直都在盼着你啊,盼着你在杜塞的成长和蜕变,盼着和你在莱茵河畔……夏梦,她那么爱你,你呢?她也是你最爱的人,不是么?难道你不爱她了么夏梦?”
可怕的记忆掐紧喉咙,鼻腔源源涌起酸涩,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哆嗦。
“我……但我有我的人生……”
贺俊松了手,捧起我的脸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是啊,你的人生……你说得对,她怎么能逼你放弃那份平凡呢?那可是你的选择,无论她做出何等牺牲,都不该指望你能为她放弃……她就是太天真了,想把最好的都给你,愚蠢到连性命都能交付……”
“怎么会……我没有要她……我只想她能好好的……”
“医生说,刚换的心脏会格外脆弱。本来她就得每天吃药忍受排异反应,现在又要面对这个噩耗……真可怜啊,到时候又要流多少眼泪,遭受多少心悸……”
“我、我……”我的视线逐渐模糊,“别别……你先别告诉她……”
“你要让我欺骗她么,夏梦?”
“不、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我只是……给我点时间,让我想想怎么同她解释……”
“你还需要多久呢,夏梦?她每天都在期待,越是往后,揭开真相时,伤口只会撕得更大……长痛不如短痛,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,我不得不尽早告诉她……”
“别别!”我的眼泪夺眶而出,“求你……”
贺俊安静地用拇指摩挲起我湿漉漉的脸。
“夏梦,我们是好朋友,不是么?”良久后,他苦涩地弯弯嘴角,“我们叁个应该一起获得幸福,不对么?还是说就算我为你做了这么多,你也根本没把我当朋友,更不在意白雪的幸福?”
我混乱地望着他,止不住的咸泪刺得我的面颊发疼。
“……那我该……怎么办……”
贺俊浅浅露出一抹微笑,将他的手帕递了过来。
“先擦擦泪吧。”他安抚道,“不用急着告诉我答案。”
很奇怪,他的面庞洁净如初,连泪痕都没有留下。
贺俊带着泪眼婆娑的我走向《傍晚:红树》。这是一幅蒙德里安的早期作品,内容正如标题所述:昏蓝的天幕下,生长着一颗枣红色的树,枯枝延伸,树梢焦黑。
我麻木地注视着那幅画,胃里酸液翻涌,从内向外腐蚀着我的躯壳。
——那哪是一棵树。
分明是个被剥了皮的人,血淋淋的脏器外翻,摆成树的形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