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突然扔下手里的棉布,向后踉跄了几步,又跌倒在地上,发钗脱落,长发凌乱散在肩头,双眼赤红,死死盯着自己的颤抖的手指。
“季青……”庭澜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至极的哭声。
庭澜手指紧紧撑住石砖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小皇子离去的前一天,也是这样倒在地上,挣扎不起。
而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呢?
站在一旁,冷眼旁观。
庭澜伸手甩了自己一巴掌,侧脸浮起一道红痕。
榻上的狐狸听见动静,在呜呜大哭。
他想冲过去抱抱庭澜,但就是动不了,他被死死地困在了这个躯壳里。
不怪你啊,不怪你!狐狸在无声的呐喊。
时至今日,狐狸依旧在庆幸,庆幸自己中途折返,庆幸自己给庭澜挡下了那一剑。
庭澜总算挣扎着踉跄着扑过去,他双手捧着季青的脸,低声问,“殿下必定怨我吧?”
说到这,他脸上突然绽开一个微笑,像是想到了什么幸福至极的事情,语气轻快地说。
“那殿下来索我的命好不好?”
这样他就能再见季青一面。
话说出口,庭澜又觉得有些不对,索命不就是厉鬼才干的吗?
他的殿下不能做厉鬼,该成仙成佛才对。
庭澜马上低下头来道歉,“是我不好,说错了话,殿下放心走吧,我该自己去找你的才对。”
狐狸此刻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只是他的哭声没有人能听得见。
你不要来找我,这里很黑,一点都不好玩,没有好吃的烤鸡。
外面好,外面有好吃和好玩的,你要在外面好好的待着。
庭澜用了很长很长时间,终于给狐狸换完了衣服。
“这个颜色殿下喜欢吗?”
庭澜笑着把狐狸抱起来,柔声说,“床铺叫我弄湿了,殿下今晚委屈些,与我睡在一起吧。”
当夜,庭澜搂着小皇子入眠。
小皇子不会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了,小皇子的手心也不再有温度。。
庭澜就这样,点灯熬油似的,盯着怀里的人看了半宿。
第二日,庭澜醒了,他与小皇子告别,吩咐厨房做些烤鸡和栗子糕。
狐狸躺在床上说,我还要一些葡萄露。
只不过庭澜听不见,深深看了狐狸一眼后,就转身离开了。
外面战事未平,忙碌到麻木,或许真能可以暂时逃避痛苦,但一旦停下,窒息般的苦痛就会加倍反噬回来。
他的时间很紧迫,若是走慢了些,兴许就追不上小皇子了。
锦衣卫的监牢之中。
庭澜随手扔下卷刃了的刀,在一旁小太监奉上的水盆里洗了洗手。
“找个大夫给他瞧瞧,别死了。”说完,他就转身离去。
庭澜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,毕竟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。
庭澜亲自撬开了刺客的嘴,在宫中大肆抓捕内奸,甚至还有几位朝臣。
一天之间,人心惶惶,朝野之内皆是非议。
庭澜只感觉好笑。
这还未开杀戒呢,他们多嘴什么?
曾经他生怕自己沾染太多杀孽,与季青不相称,存了些积善行德的心。
如今他只嫌自己没杀干净。
与一个心存死意的人谈慈悲,实在是荒唐之极,他连自己都想杀,怎么可能放过别人呢?
所有害死殿下的人,包括他自己,都要死。
庭澜走过暗室,外面夜已经很深了,若是平常这个时候,季青应该在等他回来一起睡觉。
季青可能会在在榻上,抱着枕头看话本。
或者假装睡觉,然后等人靠近,突然蹦起来吓唬人,其实也不吓人,很可爱,像是什么小动物。
庭澜推开门走进去。
春寒料峭,但房间里没点炉火,也没烧地龙,夜风透过未关的窗户涌进来,把他身上仅存的一点温度也带走了。
庭澜坐到床边,给小皇子整理了下身上的锦被,“殿下抱歉,会不会有些冷?”
榻上的小皇子穿着一层白色的里衣,安安静静,眉眼如旧。
庭澜笑了笑,牵起季青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问,“殿下今天怎么样?”
此刻关宁坐在房顶,对着月光看自己的长剑,剑光如水流转,眼中却尽是杀气森森。
修身养性千年,今日怕是要破杀戒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收剑回鞘,在心中安慰自己,等招个魂,再让季青花几百年重新修炼,还是一条毛茸茸响当当的狐狸。
她端坐着,掀开一片瓦,继续打量房内的情景,但越看越皱起眉头。
这家伙谁呀,靠这么近干什么呢?
我弟不会是你杀的吧?
又看了片刻,关宁马上排除掉了庭澜的嫌疑,并将瓦给重新盖了回去,十分欣慰

